肖國華是從(cong) 一個(ge) 最簡單的動作開始的。他把右手舉(ju) 到肩側(ce) ，五指並攏，掌心朝前，往前推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推一扇看不見的門。
“這個(ge) 意思是‘前進’。”他說。
童童坐在他對麵的凳子上，兩(liang) 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他的手。她看了一遍，然後抬起自己的右手，舉(ju) 到肩側(ce) ，五指並攏，掌心朝前，往前推了一下。動作和父親(qin) 剛才做的一模一樣，連推出去的角度和停頓的節奏都對上了。
肖國華挑了一下眉。“學得挺快。再來一個(ge) 。”他把右手握成拳，舉(ju) 到頭頂，然後往下拉。拳頭拉到胸口的位置停住，像在拽一根繩子。“這個(ge) 是‘停止’。”
童童跟著做了一遍。握拳，舉(ju) 到頭頂，往下拉。做完之後她想了想，問了一句：“‘停’和‘止’是一個(ge) 動作嗎？還是分開的？”
“是一個(ge) 動作。手語裏很多詞可以合在一起用。看語境。”肖國華把手放下來，擱在輪椅扶手上。他今天精神不錯，臉色比前幾天又厚了一層血色，說話也順了不少。他想了想，又做了一個(ge) 新動作：右手掌心朝下，平放在胸前，然後往左邊劃了一道弧線。“這個(ge) 代表‘敵人’。”
童童跟著做了一遍。做完之後她沒有停，而是把右手收回來，掌心朝下，平放在胸前，然後往右邊劃了一道弧線。劃完之後她看著父親(qin) ：“那這個(ge) 是不是‘朋友’？”
肖國華愣了一下。他剛才沒有教過“朋友”的手語。他做“敵人”的時候，意思是“敵人從(cong) 那邊來”。可童童那個(ge) 反向劃弧的動作——右手從(cong) 右往左劃——在軍(jun) 隊手語裏確實有“友軍(jun) ”的意思，雖然和標準動作不完全一樣，可邏輯上完全對。方向反了，敵我關(guan) 係就反了。她怎麽(me) 知道的？
“你怎麽(me) 知道這個(ge) ？”他問。
童童歪了一下頭，像在思考怎麽(me) 解釋。“你剛才做‘敵人’的時候，手掌是往外推的。往外推就是把東(dong) 西推開，推開的就是敵人。那往裏收呢？往自己這邊劃，就是拉進來的，就是自己人。我就試了一下。”她說著又做了一遍那個(ge) 反向劃弧的動作，這次做得比剛才更流暢了一些，手掌的角度和手腕的翻轉都到位了。
肖國華看著她做完那個(ge) 動作，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個(ge) 笑從(cong) 他胸腔深處震上來，帶著一點沙啞的、像舊門軸轉動時的聲響。他笑了好幾聲，笑到胸腔發緊才停住。他用右手拍了拍輪椅扶手，說了一句：“行啊你。我教你一套，你自己能編出下一套。”
童童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搓了搓手指頭。可她很快又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爸，你再教我幾個(ge) 。教快點。我學得完。”
肖國華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偵(zhen) 察連集訓的時候，教官也是這樣看著他們(men) 這群新兵蛋子的。他坐直了一些，把兩(liang) 隻手都從(cong) 扶手上拿起來。他的手指比之前靈活多了，雖然還有些僵，可已經能做精細動作了。“好。今天教你一套完整的。從(cong) ‘集合’開始。”
他把右手舉(ju) 過頭頂，五指張開，然後快速收攏成拳。這是“集合”。童童跟著做了一遍。然後他把雙拳並攏在胸前，表示“隊伍”。再然後右手平伸，手心朝上，往自己方向收——這是“歸隊”。三個(ge) 動作連在一起是一句話：集合，隊伍，歸隊。
童童做完三個(ge) 動作之後，忽然把“歸隊”那個(ge) 動作改了。她右手平伸，手心朝上，往自己方向收的時候，手腕翻了一下，掌心從(cong) 朝上變成朝內(nei) ，然後再收回來，貼在胸口的位置。貼完之後她看著父親(qin) ：“如果加上這個(ge) ——貼在胸口——是不是‘回家’的意思？”
肖國華看著她的手。那個(ge) 動作在標準軍(jun) 隊手語裏沒有對應。可它就該是那個(ge) 意思。往自己方向收是“歸”，貼在胸口是“家”。“歸家”，就是“回家”。他看了童童三秒，然後點了點頭。“對。回家。”他把那個(ge) 動作也做了一遍，按童童改過的方式，掌心貼在自己胸口。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可貼上去的位置一模一樣，都在左邊，心髒那一側(ce) 。
童童看著他做完，笑了一下。然後她把手伸過去，覆在父親(qin) 貼胸的那隻手上，輕輕拍了拍。她說：“你再教我幾個(ge) 。教‘吃飯’‘睡覺’‘喝水’‘疼’。”
肖國華把那隻手從(cong) 胸口拿下來，開始一個(ge) 一個(ge) 教。他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往嘴邊送了一下，這是“吃飯”。把兩(liang) 隻手掌合在一起貼在臉側(ce) ，這是“睡覺”。右手握成杯狀湊到嘴邊，這是“喝水”。右手食指戳在自己左肩上，這是“疼”——偵(zhen) 察連裏用的簡化手勢，意思是“這裏受傷(shang) 了”。
童童一個(ge) 一個(ge) 跟著做。她學得飛快，每一個(ge) 動作看一遍就能複刻出來，複刻完之後還會(hui) 自己調整角度和力度，讓動作看起來更像那麽(me) 回事。學到“疼”的時候她做了一遍，然後忽然把食指從(cong) 自己肩膀上拿下來，戳在了父親(qin) 的左肩上。她戳得很輕，可肖國華還是頓了一下。
“你這裏疼不疼？”童童問。
肖國華低頭看著那隻搭在自己左肩上的小手。那是他跳河的時候撞在崖壁上留下的舊傷(shang) 。三年了，陰天下雨還會(hui) 隱隱發酸。他從(cong) 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可童童的手指現在就按在那裏，位置準得像拿尺子量過。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兩(liang) 個(ge) 字：“不疼。”
童童把手指收回來，沒有追問。她隻是把剛才學的所有動作串在一起，打了一遍：前進，停止，敵人，朋友，集合，隊伍，歸隊，回家，吃飯，睡覺，喝水，疼。十二個(ge) 動作，她一口氣做完，中間沒有卡頓，沒有猶豫。做完之後她兩(liang) 隻手放回膝蓋上，端端正正地坐好，看著父親(qin) 。
肖國華靠在輪椅上，看著她。他的目光裏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層很深的、正在慢慢化開的東(dong) 西。他想起自己當年學這套手語的時候花了整整三天，被教官罰了無數次。可他的女兒(er) ，五歲，用了不到一個(ge) 下午，不僅(jin) 學完了，還自己改了三個(ge) 動作，每一個(ge) 都改得合情合理。他看著她那張小小的、帶著酒窩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me) 。誇她聰明？這已經超出了聰明的範疇。問她怎麽(me) 做到的？可他知道答案。答案就在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在那雙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才磨出來的、又穩又準的小手裏。她走過的路比他跳過的崖還長。
“童童，”他最後說，“這些動作你記住了。以後咱們(men) 出門在外，不方便說話的時候，用這個(ge) 。我打一個(ge) 動作，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麽(me) 。你打一個(ge) ，我也知道。”
童童點了點頭。她把雙手舉(ju) 起來，打了一個(ge) “回家”的動作。掌心朝上，往自己方向收，然後貼在胸口。做完之後她看著父親(qin) ，笑了一下，露出那顆缺了半顆的門牙。肖國華看著那個(ge) 動作，也抬起手來，回了一個(ge) 同樣的“回家”。兩(liang) 隻手，一大一小，一粗一細，做著同一個(ge) 動作，掌心貼在同一個(ge) 位置，左邊，心髒那一側(ce) 。窗外的陽光從(cong) 百葉縫裏湧進來，落在兩(liang) 個(ge) 人的手背上。監護儀(yi) 的綠線跳著，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個(ge) 安靜的、會(hui) 說話的機器，在替這間病房裏所有說不出口的話，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
以上為(wei) 《軟萌五歲寶，異能闖京都》第 643 章 第643章 手語 全文。春風文學網 24 小時同步更新，歡迎收藏閱讀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