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hui) 議結束後,肖童童沒有立刻離開第二會(hui) 議室。她坐在那把對她來說仍然太大的椅子上,兩(liang) 隻手平放在紅木會(hui) 議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她在腦子裏把剛才的推導又過了一遍——張量階數躍遷的問題比她預想的更複雜,傳(chuan) 承圖書(shu) 館裏現有的數學模塊似乎不夠用,她需要更深層的知識儲(chu) 備,可能需要觸碰到那扇還打不開的門。
但眼下有更緊迫的事。
她從(cong) 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會(hui) 議室角落的飲水機旁。陳鋒拄著拐杖站在那裏,正用一次性紙杯接水。看到她走過來,他把水杯放在飲水機上,用隻有兩(liang) 個(ge) 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張毅的門禁記錄我已經讓人去調了。他說的那三次學術會(hui) 議,時間地點都對得上,機票和酒店記錄也真實。如果他是內(nei) 鬼,他的不在場證明做得非常專(zhuan) 業(ye) 。”
“他在門禁係統裏做了手腳。”肖童童也接了一杯水,沒喝,捧在手裏,“那三次淩晨進入實驗室的不是他本人,是他把門禁卡的信息複製給了別人。但他的氣味確實出現在實驗室裏——不是那三次,是別的時間。他進去的時候不需要刷卡,有人幫他開門。”
陳鋒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說,核心團隊裏不止他一個(ge) 內(nei) 鬼?”
“不一定。也可能是他利用職務之便拿到了別人的門禁信息。安全專(zhuan) 員本身就有權限查看所有門禁記錄,他可以挑一個(ge) 和他體(ti) 型相近的人,複製那人的門禁卡,然後在監控死角進出門禁。這樣就算東(dong) 窗事發,被追查的也是另一個(ge) 人。”肖童童喝了口水,“他今天在會(hui) 上主動提起門禁異常,就是在給自己鋪退路。先把水攪渾,再把嫌疑引向別人。”
“那個(ge) 戴厚眼鏡的研究員?”
“對。張毅在發言的時候看了他三次,每次都在提到‘安全漏洞’的時候。這不是偶然——他在刻意引導在場的人把‘漏洞’和那個(ge) 研究員關(guan) 聯起來。”肖童童放下水杯,“那個(ge) 研究員叫什麽(me) ?”
“方一舟,三十二歲,中級研究員,負責熱隔離材料的微觀結構分析。”陳鋒頓了頓,“背景很幹淨,沒有任何海外經曆,連護照都沒辦過。”
“張毅選他當替罪羊,就是因為(wei) 他的背景太幹淨了。越是幹淨的人,越容易被突如其來的嫌疑擊垮。”肖童童轉身往會(hui) 議室門口走,“陳叔叔,幫我查一件事——張毅最近三個(ge) 月內(nei) ,有沒有和方一舟同一天加班、同一天出差的記錄。如果他有意栽贓,一定會(hui) 找機會(hui) 接近方一舟,讓自己的氣味沾染在對方的衣物或者實驗設備上。”
陳鋒掏出手機記下了這個(ge) 要求,然後抬頭問:“你現在去哪?”
“檔案室。媽媽的資料裏可能有我漏掉的東(dong) 西——她當年離開科學院之前,說不定注意到了什麽(me) 。”
檔案室在副樓三層,肖童童到的時候,管理員大叔已經把華素梅的十四箱資料全部搬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獨立閱覽室裏。閱覽室很小,隻有一張長桌和兩(liang) 把椅子,窗戶正對著科學院的後花園,午後的陽光從(cong) 窗外照進來,在桌麵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肖童童在長桌前坐下,打開第一箱資料。這箱標注的是“3號實驗艙日常記錄(六年前)”,裏麵是裝訂成冊(ce) 的實驗日誌,每一頁都有媽媽的簽名。她一頁一頁地翻,手指沿著那些工整的字跡往下移動,速度不快不慢。實驗日誌的內(nei) 容大多枯燥——今天做了什麽(me) 實驗、用了什麽(me) 試劑、數據結果如何、下一步計劃是什麽(me) 。但在翻到第六冊(ce) 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日誌內(nei) 容記錄的是一個(ge) 常規的熱穩定性測試,但頁麵右下角的空白處有一行用鉛筆寫(xie) 的備注,字跡很淡,像是隨手記下之後又擦掉了大半,隻留下幾道模糊的痕跡。她湊近了看,勉強辨認出幾個(ge) 字:“……找我談話,問了很多關(guan) 於(yu) 核心數據備份的事。他為(wei) 什麽(me) 關(guan) 心這個(ge) ?”
“他”是誰?媽媽沒有寫(xie) 名字。但肖童童在科學院的花名冊(ce) 上見過每一個(ge) 人的筆跡——這行鉛筆字的運筆習(xi) 慣和媽媽其他日誌完全一致,是她本人的親(qin) 筆記錄。她繼續往後翻,在兩(liang) 周後的另一本日誌裏又發現了類似的備注:“……又在茶水間碰到了。他說隻是想了解一下項目進展。但他的研究方向是微觀結構,和核心數據沒有直接關(guan) 係。”
茶水間。微觀結構。方一舟的研究方向就是微觀結構分析。但六年前方一舟才二十六歲,大概率還在讀博士,不可能是他。張毅的研究方向是什麽(me) ?她在腦海中調出張毅的簡曆——張毅,材料合成與(yu) 表征,和微觀結構確實有交叉,但他的主要方向是納米複合材料的宏觀性能測試,同樣和核心數據沒有直接關(guan) 係。除非,他當時對媽媽撒了謊,或者在接近媽媽時有意隱藏了真實的研究方向。
她把這段備注的頁碼和內(nei) 容記在腦子裏,然後繼續往後翻。在第六本日誌的最後幾頁,她發現了一處反常——有幾頁紙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齊,是從(cong) 根部用小刀裁掉的,不是隨手撕的。被撕掉的頁碼對應的時間段,恰好是媽媽離職前兩(liang) 周。那兩(liang) 周裏發生了什麽(me) ,媽媽記錄了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會(hui) 被人裁掉?裁這些頁麵的人是誰?是媽媽本人——為(wei) 了保護某些信息?還是別人——為(wei) 了毀滅證據?
她把日誌合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答案可能就在張毅身上。媽媽當年無意中注意到了某個(ge) 同事對核心數據的異常關(guan) 注,她在日誌裏記了下來,但她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ge) 安全隱患。她的性格和程爺爺說的一模一樣——聰明、熱情、專(zhuan) 注於(yu) 研究,對人心沒有防備。
三個(ge) 月後,媽媽辭職離開了科學院。六個(ge) 月後,她在一場“意外”中去世。
肖童童睜開眼睛,從(cong) 椅子上站起來。她走到閱覽室窗前,看著後花園裏那棵銀杏樹。風吹過來,銀杏葉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她把手伸進背帶褲口袋裏,摸到那枚銅錢。然後她想起了什麽(me) ——媽媽那封沒送出去的信還在程爺爺的保險櫃裏。那封信裏可能寫(xie) 著媽媽當麵說不出的話,可能記錄了她當年的觀察和疑慮。
她準備去找程爺爺取那封信。
走出資料室大門,走廊裏空空蕩蕩,電梯門反著日光燈的冷光。肖童童走到電梯口正要伸手按下行鍵,鼻翼忽然微微翕動——極其微弱的,一縷不應該出現在科學院檔案室樓層的氣味。槍油,薰衣草洗衣液,樟腦丸。
周也。或者按他檔案上的名字——周景行。
他的氣味濃度很低,不是本人,而是某種沾染了氣味的物件,像是一張他碰過的紙、一個(ge) 他摸過的門把手、或者一件他脫下來的外套。她循著氣味走過去,在離閱覽室隻隔一道消防門的樓梯間裏,發現靠牆放著一個(ge) 拆開過的快遞包裹。包裹外觀是標準的檔案室內(nei) 部配送紙盒,收件欄印著“華素梅(資料歸檔)”,發件日期是六年前她離職的前三天。盒子沒有積灰,內(nei) 襯上的靜電吸附紙微微卷曲,散發出某個(ge) 人碰過之後的殘餘(yu) 觸媒。有人剛剛打開過這個(ge) 盒子,就在她進閱覽室之前。他在暗中看她。在帽兒(er) 胡同與(yu) 拆遷樓之後,他一直沒離開過京都,甚至滲透到了科學院內(nei) 部,幽靈一樣盯著她的一舉(ju) 一動。這個(ge) 包裹是他給她的信號——他在告訴她,“我就在這裏”。不是恐懼的恫嚇,而是危險的試探。
肖童童緩緩站起身,握著銅錢往樓下走去。媽媽,再等等。那些撕掉的日誌、截獲的包裹、還有那封未拆的家信——所有指向那個(ge) 內(nei) 鬼的線索都已按跡循蹤,還差最後一環,隻差最後一步。
回到軍(jun) 區總醫院,天色已近傍晚。住院部走廊的消毒水味裏混著晚餐的米粥香,站崗的士兵看到她胸前的工牌,默不作聲地讓開了路。她推開病房門時,程建業(ye) 正坐在床上,麵前支著小桌板,在用筆記本電腦回複郵件。看到童童進來,他合上屏幕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床頭櫃:“你程阿姨今天下午又熬了雞湯,給你留了一保溫杯。”
肖童童走過去拿過保溫杯,拖了椅子坐到床前:“程爺爺,你保險櫃裏的那封信,我今晚就想看。”
程建業(ye) 放下手中的勺子,拿起手機撥了檔案室的值班電話,讓值班員用內(nei) 部郵箱把華素梅個(ge) 人封存物品清單發過來。幾分鍾後,筆記本電腦上收到了一個(ge) 加密文件夾,程建業(ye) 點開文件,將屏幕轉過來對著肖童童。兩(liang) 個(ge) 人都沒有說話——在那份工整的清單列表裏,清清楚楚地寫(xie) 著:
編號:hSm-p-0027
物品名稱:致肖國華(未寄出家信)
保管期限:永久
備注:密級已解除。需由收件人或其直係親(qin) 屬憑有效證件簽領。
程建業(ye) 拿起手機,讓值班員把hSm-p-0027號物品送到病房來。二十多分鍾後,檔案室的管理員大叔親(qin) 自將一個(ge) 密封的塑料檔案袋送到了病房。程建業(ye) 簽了交接單,管理員退出病房,門輕輕合上。
塑料袋上貼著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六年前。程建業(ye) 用指甲劃開封條,從(cong) 裏麵取出一個(ge) 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隻是簡單地折了一下。信封上媽媽的筆跡寫(xie) 著“肖國華親(qin) 啟”。
肖童童接過這封信,手指觸到紙麵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牛皮紙很舊了,邊緣已經泛黃發脆,折疊處磨出了毛邊。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抽出來,展開。信紙上的字跡和實驗記錄本上那個(ge) 條理分明、字字工整的字體(ti) 不同——這一次,媽媽的筆跡柔軟而潦草,像是伏在某個(ge) 深夜的小桌上,就著台燈的光,一字一句地把心裏最柔軟的部分剖了出來。
“國華:提筆寫(xie) 這封信的時候,童童剛滿一歲,睡在我旁邊的床上,攥著我的手指不肯鬆。她長得越來越像你了,眼睛,額頭,連皺眉頭的樣子都跟你一模一樣。程老師說項目到了最關(guan) 鍵的時候,缺了我不行。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我媽逼得很緊,前段時間追到京都來鬧,我怕她再來,影響到你的工作和項目,隻能選擇離開。有些事我還需要時間處理,等我處理好了就帶童童回來找你。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項目裏的一個(ge) 人。我無意中發現他在拷貝核心數據——他跟我說隻是想備份以防萬(wan) 一,但那些資料的密級不是他該碰的。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有問題,隻是在這封信裏告訴你一聲。如果你們(men) 能查到這封信,去查一下張——”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個(ge) 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xie) 到這裏時被什麽(me) 打斷了——也許是孩子哭了,也許是有人敲門,也許是媽媽忽然覺得不該在信裏留下這麽(me) 明確的指控。
張。
張毅。媽媽六年前就發現了張毅在拷貝核心數據。而張毅很有可能察覺到了媽媽的懷疑。媽媽辭職離開科學院的真正原因,不隻是外婆的逼迫——外婆大鬧科學院固然是導火索,但真正讓媽媽下定決(jue) 心的,是她在離開京都時隱約察覺到了一個(ge) 可怕的真相:那個(ge) 拷貝數據的人知道她在懷疑他。她離開京都回到老家,不隻是為(wei) 了避開外婆,更是為(wei) 了保護女兒(er) 。
病房裏安靜得隻剩下監護儀(yi) 的嘀嘀聲。程建業(ye) 一直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按在童童的肩膀上。
“她沒有來得及寫(xie) 完最後這個(ge) 字。”肖童童輕輕把信紙按原折痕折好,裝回信封,抬起頭來,“程爺爺,這個(ge) ‘張’就是張毅,對不對?他在六年前是媽媽的同事,也在這個(ge) 名單上。”
程建業(ye) 沉重地點了點頭:“張毅當年是你媽媽的助理研究員之一,負責材料合成實驗。他拷貝的應該是熱隔離材料第一批成功的樣品參數——雖然隻是中期樣品,但如果落到外麵,足以讓一個(ge) 國家在納米能源材料領域縮短十年的研發周期。”
“那為(wei) 什麽(me) 當年沒有查他?”
“因為(wei) 那年發生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你媽媽辭職離開。第二件,保密審查組在對實驗室進行例行檢查時,未發現核心數據有外部傳(chuan) 輸痕跡。沒有物證,隻有你媽媽一個(ge) 人的口頭問詢記錄,調查在當時隻能擱置。”程建業(ye) 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後來他被調去了表麵化學組,換了研究方向,和‘燭龍’核心層不再直接接觸。沒有證據,我沒法趕他走。”
肖童童看著手裏那封未寄出的信。媽媽在六年前就在信裏寫(xie) 下了那個(ge) 未完成的姓氏——那是她留給爸爸的最後一條線索。她還沒來得及寄出這封信,就發生了那場“意外”。而那個(ge) 她沒能寫(xie) 完全名的人,如今換了研究方向,拿到了高級職稱,人模人樣地坐在每周五的技術討論會(hui) 上,繼續守著這台他沒能吃到嘴裏的“肥肉”。
現在有了。不是物證,是人證——媽媽用生命最後清醒的一刻寫(xie) 在便簽紙上的名字。那封信會(hui) 被總參追認為(wei) 直接線索。至於(yu) 門禁卡複製、淩晨潛入、與(yu) “銀狐”的通訊鏈路,隻要拿到搜查令,從(cong) 張毅的私人電腦和加密手機裏就能挖出來。內(nei) 鬼遊戲,該結束了。
以上為(wei) 《軟萌五歲寶,異能闖京都》第 23 章 第23章 一語道破 全文。春風文學網 24 小時同步更新,歡迎收藏閱讀下一章。